今年春节回家,还没有睡醒,就听见从窗外传来厚重的鼓声,那鼓声不是骤然炸响的,倒像是从大地的肺腑里幽幽地、沉郁地,叹出一口长气来。裹着被子侧耳听,那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,混着零星的唢呐声和老汉们的吆喝声,把整个村子的年味都唤醒了,也把我骨子里关于腰鼓的记忆,一并勾了出来。

披衣推窗,寒风裹着鼓点扑面而来。村口的小广场上,早已围满了乡亲,一群挎着腰鼓的人正打得尽兴。有血气方刚的后生,也有两鬓染霜的老汉,最显眼的是领头的白老汉,头扎白羊肚手巾,身穿半旧的白对襟上衣,腰间的红绸带随着动作翻飞,鼓身油亮,那是常年摩挲的痕迹,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
陕北的腰鼓,从来都不讲究花哨,讲究的是一股子劲,是能劲、虎劲、蛮劲、狠劲、猛劲揉在一起的精气神儿。白老汉打鼓时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攥着系了红绸的鼓槌,起落间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鼓点时而沉缓,像黄土地上的惊雷,闷闷地滚过耳畔;时而急促,如骤雨敲打着黄土坡,铿锵有力。他的脚步踩着鼓点,时而马步横移,时而小跳腾挪,缠腰过裆的动作娴熟自如,那是练了一辈子的功夫,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。
后生们紧随其后,他们的腰鼓紧贴左胯,鼓槌起落间,鼓声震得人胸口发颤。有的摇头晃脑,透着几分自在的能劲;有的蹬腿跳跃,带着猛虎下山的虎劲;鼓槌落下时,力道十足,不掺半点虚的,那是陕北汉子的狠劲与猛劲。红绸在他们手中翻飞,与头上的白羊肚手巾相映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划出一道道鲜活的红,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,驱散了冬日的寒凉。

我想起小时候,每到过年,腰鼓队就会挨家挨户“沿门子”,驱邪除旧,祈福迎新。那时的白老汉还不算老,打鼓时身姿矫健,鼓点打得震天响,引得我们一群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,手里攥着小鞭炮,跟着鼓点的节奏欢呼。那时的腰鼓,是过年最热闹的符号,是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,是黄土地上最动人的呐喊。
有人说,陕北腰鼓是戍边将士的号角,当年将士们征战沙场,用鼓声助威,凯旋时,用鼓声欢庆,久而久之,便成了陕北人欢庆的方式。如今,它成了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早已不是简单的娱乐,更是陕北人的精神寄托,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印记。白老汉说,他打了四十多年腰鼓,教过村里一茬又一茬后生,只要鼓点不停,这股子精气神就不会断。
鼓声渐渐缓了下来,白老汉抹了把额头的汗珠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,腰间的腰鼓还在微微颤动,余音袅袅,萦绕在村子的上空,缠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后生们围在他身边,听他念叨打鼓的诀窍,念叨腰鼓的过往,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,落在他们黝黑的脸上,落在油亮的鼓身上,温暖而有力量。
风又起了,鼓点再次响起,依旧厚重,依旧有力,不再是最初沉郁的长叹,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这腰鼓,打了一年又一年,从青丝打到白发,从年少打到年老,见证了岁月变迁,见证了家乡的日新月异,却始终没变那股子粗犷豪迈的劲儿,没变那份朴实纯粹的情。
乡亲们笑着应和,掌声、欢呼声,伴着余韵悠长的鼓音,在山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我站在黄土地上,望着舞动的腰鼓队,望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乡亲,忽然觉得,这腰鼓,从来都没有老去。它在岁月的流转中,被一代代陕北人传承着、坚守着,它的鼓音,穿越了千年的风雨,依旧震天动地;它的力量,滋养了一代又一代黄土地上的人,依旧蓬勃向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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